第70章 往山下去(完结章)

鹌鹑 第70章 往山下去(完结章) 作者:它似蜜 [纯爱耽美] 直达底部
七七文学网(www.qiqiw.com)提供鹌鹑 第70章 往山下去(完结章)在线阅读。 鹌鹑 第70章 往山下去(完结章)相关章节: | | | 鹌鹑最新章节目录 | 它似蜜的小说 | 鹌鹑最新章节

热门小说、作者:重生八零之极品军妻 中华龙将 拯救大唐 招摇九鹭非香在线阅读 宇宙级大反派 异界龙腾 医后倾天 药门仙医 血蝴蝶 学霸也开挂 推理小说排行榜 武临九霄 星云的彼端 小小王妃不好惹 仙尊归来洛尘 下堂妾 云痕 超级领主 无限之异兽进化 一柳寒蝉 七界战仙 无敌天子 宋哲宗 我的师傅是神仙 我的老婆是女帝 盗神 我不是老二 我被冰冻了100年 文化入侵异世界 位面之纨绔生涯 唯一男性适格者 围棋的世界 网游之练级专家txt 极品战士 湾区之王 突然无敌了 听说我死后超凶的 天生就会跑 太子妃的荣华路 重生之世家子弟

    清早起床后,两人受到了挽留。那位让他们借宿的好心老婆婆把早饭端到了房间门前,说了几句,大概是要他们吃饱了再走。当时李白正沉在木板床带来的腰酸背痛里不想坐直,望着起了霉点竹制天花板发呆,而杨剪背对房门,正在扣衬衫扣子,“好,”他回了下头,大声说道,“一会儿我们下去跟您一块吃吧!”

    老婆婆“哎哎”应着,笑呵呵地走了。

    也端走了方才的饭食。

    李白抱着被子打了个滚,额头抵在杨剪腰后,鼻尖拱进衬衫下摆,“我想洗澡了。”

    杨剪“嗯”了一声。

    李白又道:“雨干了之后衣服发脆,头发纠成一绺一绺,身上痒痒的。”

    杨剪把袖子挽到了手肘。

    李白丢开被子,抱住他说:“你想洗澡吗,杨老师?”

    这回杨剪终于没有对他放任自流。扣子扣到最后一颗,他站起来,把李白在床面上扶正,又蹲在床边帮他套起裤腿,“回酒店就能洗。”

    “哦。”李白眨了眨眼。

    “想回去吗?”杨剪又道,抬起头来,跟他四目相对。

    “不想。”李白赶紧摇头。

    他可不能松嘴,一点也不能。昨天晚上杨剪还跟他商量过这个问题——说商量是客气了,杨剪只是在篝火结束前简单地告诉他,旁边这座山非常危险,当地人轻易都不上去,可能看到的东西也会让他失望,让他自己考虑清楚。李白当然考虑清楚了,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甚至已经忘了怎么去恐惧,满心满眼看到的都是自己将要触碰到杨剪的秘密,多磨人也多诱人的秘密,他避开尖叫着泼水灭火的人群,迫不及待地把这想法告诉杨剪,杨剪却摇了摇头:

    “明天早上再和我说。”

    是要让他再考虑一夜吗?

    还带有冷静期的。李白觉得好笑,这人竟然也有这么优柔寡断的时候!可能是那座山的确危险极了吧……杨剪觉得他是有可能临阵脱逃的那种人?还是说昨夜的篝火太漂亮,杨剪觉得他被那种气氛迷住,做不了正确的决定。

    又或者,杨剪在考验他的决心?

    可是结果恐怕要让人失望了,一个晚上过去,李白既没有去考虑什么,决心也没有动摇。他在杨剪旁边挨上床面就睡倒了,现在,他醒来,说自己不回去,还说自己走不动道,要杨剪扶着才能下楼吃饭。

    人家把拐杖递给他,他还不肯起身:“可是腰也疼。”

    于是杨剪干脆一边夹着两条拐,另一边肩膀把他扛下了楼。

    肩骨硬邦邦的,硌疼了李白的一肚子饥肠,他全程都在担心自己翻倒在地,可他全程没有,杨剪似乎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两人的重心就是保持了平衡。到了一楼,那间只立了几根柱子四面透风的餐厅,这种亲密又怪异的姿势把老婆婆眼皮上耷拉的褶子都惊得抬了起来,杨剪放下李白,却还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在桌前,专心致志地吃那顿并没有多么美味的早餐。

    “我的腰不疼了。”李白靠近他耳边,悄悄告诉他。

    杨剪笑了笑,没说话,给伤员剥了一颗鸡蛋。

    在此之后餐桌上三个人的语言系统似乎同时突然出现了某种隔阂,保持着莫名其妙的沉默,他们吃完了这顿饭。看老婆婆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不再偷偷盯着自己瞧,李白又挪近了,再次贴上杨剪的耳朵:“你在生气吗?”也还是悄悄地问。

    “生气?”杨剪挑眉,是有些意外的神情,“为什么。”

    李白也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怪怪的,杨剪心里闷着事儿,这样的时候未免太多,都把他练得能够随时敏感察觉了。能跟杨剪这么说吗?有点头疼地抬头望天,却见杨剪往桌边一站,非常体贴周到地帮人端碗端盆去了。

    确实,人家老太太一个人两只手,应该拿不下。

    但我有点生气了。李白想。

    昨晚他把自己的手表戴在了杨剪的手腕上,作为交换,杨剪也给了他自己的,就让他趴在自己胸口,还亲了他到处乱摸的手指。现在看看表盘,才七点二十六分,看到二十七分李白就消了气,对着雨后格外清透的阳光欣赏起那几根手指尖端透出的血色,等到四十三分,杨剪回来了。

    “她是不是有话要和你说。”李白问道。

    潜台词是“背着我”。

    “劝我们不要上去。”杨剪站在李白跟前,挡住那颗愈发刺眼的太阳,倒是有一说一,“留吃饭也是想拖时间,午饭也想留,她说早上雾太大了,至少要等到中午。”

    “你觉得呢?”

    “那个悬崖她自己也没去过,只在下面撒过金纸,对那儿的了解仅限于传说,”杨剪在裤兜里摸了摸,“我觉得,那里任何时候雾都不会小。”

    李白歪过脑袋:“所以杨老师了解得比较深入。”

    “我去过两次,”杨剪咬了支烟,“第一次是晚上,第二次是中午。”

    “你说很危险,但你两次都平安回来了。”

    “阴差阳错。”

    李白垂眼,头也跟着抬不起来了,“阴差阳错,”他低声笑,“别跟我说你也准备事到临头突然劝我不要上去,或者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那样的话你就太过分了杨剪。”

    “我可以带你上山,但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所以必须让你明白风险,”杨剪的影子旁边也飘起烟雾,从地上看,它也是黑色的,“昨天带你坐船就非常鲁莽,这是事实。”

    李白不说话,杨剪竟直接蹲下,偏头看他的脸,“你觉得我在生气?其实我在发愁啊。”

    “你说的客观条件都成立,”李白撇撇嘴,有一搭没一搭地抠起自己的指甲缝,“但在不那么理性客观的层面上,你想带我去,否则别说像现在这样犹豫了,你会直接把我赶回北京,这你也得承认。”

    不等杨剪应声,他又紧接着说:“这段路我们必须一起走,描述不够,解释不够,回忆也不够,我得亲眼看看,一件这么多年你终于发现不能当它不存在的事,我知道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顿了顿,没听见反驳,他继续道,“婆婆昨天就已经警告过我了,玉人谷,只要进去了,就得接受任何可能的结果。”

    “你都接受。”

    “所有,”李白抬起眼帘,终于肯对视,“只要是跟你一起。”

    “你做过一个山上全是雾的梦,我们走不出来,”杨剪又道,说得相当真诚,“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没有信号,磁场也对指南针有影响,迷路的话有很大几率困死在里面。”

    “**的迷路。”李白狠狠瞪进他的眼仁。

    杨剪闻言居然笑了,又笑了,两扇眼睫那么密,被日头照得光彩熠熠,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要去涉险甚至赴死。他从石板缝里摘了朵鹅黄色的小花儿,在袖口擦掉花茎上的泥,递给那只正在摧残其他指甲缝的手。

    李白直接把它往耳洞里戳,戳不进去,好像已经长上了,他就别在耳廓上面,花瓣挠他的鬓角,花心正对着杨剪。

    “你看,是不是,”他仍然瞪着眼睛,“我还真是冥顽不化啊。”

    而杨剪眯眼打量他,在石板上按灭了烟,像他在床上抱腰那样,埋头在他胸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大学二年级那年,杨剪去社会学系蹭过几节课,其中有一讲说的就是人的社会性,教授声称人类是某种意义上的群居动物,任何个体都无法离开群体生存。

    那时刚过十九岁的杨剪认为,这话说得有理,却也不免太过绝对。这个“离开旁人生存”应该在时间上有个限定区间,一周?一个月?一年?他举手想要提问但被无视了。于是他准备做个测验,至少能有点主观感知,可惜没能找到合伙人,就只有自己一个样本——学期末后的那个暑假他在密云郊区给自己租了个小平房,也提前给了邻居菜钱,就这么带上米面粮油煤气灶,茶叶咖啡肉罐头,外加十几本专业书和几本喜欢的,一个人住了进去。

    每周去隔壁菜地两趟,给自己摘点青菜来炒,这就是唯一需要出门的情况了。屋里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电话机。统共只碰上过一回活人,也没寒暄,连眼神接触都避开了,杨剪认为自己基本上做到了社交隔离。

    暑假就这样完整地过去了,自己去哪儿了他连杨遇秋都没告诉,不过后来也证实,杨遇秋并不关心。印象中是六十二天吧,杨剪坚持早睡早起,把大三上的课程预习了一半,并没有出现任何精神问题。仅有的变化可能就是饿瘦了一点,他照常回了海淀,照常到校报到,上课,泡图书馆,再跟随便什么人打球闲逛胡吃海喝。

    倒是尤莉莉神经衰弱了好一阵。杨剪已经不记得那时的女友具体有什么表现,只记得那段日子过得麻烦不断。李白的反应他却能够清晰地忆起,既没有手机也没有电邮的年岁,两个月联系不上,再见上面,李白第一句说的是:“唉,我差点去当和尚。庙我都去好几个了全不收我,现在和尚也得考大学呢!”

    “当和尚干什么?”杨剪问。

    “我觉得你死了,”李白剥了只虾丢进他碗里,烫得指尖通红,一脸的神神秘秘,“可能是冤死,我当和尚超度你。”

    那时他们吃饭的小馆儿里在放一首歌:月亮惹的祸。

    那时杨剪觉得李白是个可爱的**。

    然而当他去到社会学系的学院楼,找到上一个学期的教学助理阐明自己的实验,说想约时间见教授时,从表情来看,对方似乎也觉得他是个**。

    可不可爱就不知道了。

    直到毕业杨剪也没能再跟那个教授见上一面,校园太大了,但不能说他的实验毫无意义。至少对他自己产生了深重影响,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杨剪坚信不疑,社交对自己来说并非刚需,那么,顺理成章地,社交对象们也就是过眼云烟了。

    前一天人家跟他相见恨晚,后一天他就可以连名字都忘干净。归根结底他就不喜欢人类这个物种,把自己包括进去也无所谓,还在交朋友只是因为这件事本身难度不高,并且收获大于投入。罗平安总是说他冷漠无情,忘恩负义,把别人玩弄于鼓掌,半天终于憋出个“情感认知障碍”,告诉他是病得治,他就总是笑笑,心想,关你屁事。

    要是有一个地方,连点人味儿都没有,那应该很适合自己旅游吧?

    这就是杨剪十多年也没磨灭的真实想法了。

    此时此地似乎十分符合他的标准。路面湿漉漉的看不见灰尘,只有铺得均匀的细碎枝叶,大概一个月也没有几辆车子路过。触目就是浓雾,能从这乳白中分辨出一点高处的绿色就已经很不错,过耳的只有风声鸟啼,以及背后的呼吸,连摩托引擎的轰鸣都不真切了。虽然看不见太阳,但气温正在慢慢回升,是敞开领子穿夹克很舒服的状态,他们还是上午就出发了,因为天气预报傍晚有雨,摩托车筐里被老婆婆点了艾条,洒了雄黄粉,可以帮他们赶赶蛇虫。

    确实没有蚊虫绕上来,不过李白似乎也被熏得不轻,时不时要咳嗽。

    其余时候,李白很安静,怕说多话惹人分心似的,只是用力圈抱杨剪的腰,十指在他身前紧紧绞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盘旋而上,从杨剪比较熟悉的路口进山,沿着他有些印象的方向,提防随时可能到来的拐弯和断路,缓慢地靠近那片悬崖,以及悬崖下的山谷。

    越往上能见度就越低,林间巨大的湿气也渐渐压住风,压住人的呼吸,让人只觉得潮闷。杨剪确实需要集中注意力,一百分需要吗?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现在正止不住地想起那个愚蠢且充满误导性的实验。

    在远郊区石榴树林旁的六十二天。

    如果李白真的出了家,又会是怎么样呢?估计六根难清,自己早晚得帮他还俗。

    人又真的能够完全独自生活,一个“别人”也不要吗?

    这许多年,都在给他答案。

    “说两句话吧,”意识到正在发出声音时这话已经说出了口,“太安静容易疲劳。”

    李白似乎被吓了一跳,立刻把他抱得更紧了,嘴里也念念有词:“说话……我说什么我想想我……哦我知道了!”

    原来是在自问自答。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最开始我找红面具,没找对方向,跑到浙江福建那边去了,”他用下巴蹭蹭杨剪的后背,声音仿佛腾起水汽,也轻飘飘的,“在这两个省的交界处,有个小县城叫苍南,我去之前查资料看到有人写文章说那里一年四季下雨,住在那儿的人全身长着细鳞,离开家乡,就会死去。”

    “我真去了,红面具没找到,那儿的人也都很正常很普通,”李白把自己说得不好意思,“在火车上我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原来漏了一段,作者在文末说他也没去过苍南,写的全都是他的想象的故事。”

    “很有意思的故事。”杨剪由衷道,“你还找过哪些地方?”

    “嗯……鹰潭,宜春,凤凰,江口,就一路往西呗。”

    “我知道自己很傻,长鳞片的人,离家就死的人,怎么可能存在啊,”又听李白笑道,“但是昨天我看到那些老人围着火唱歌跳舞,我就忽然想到苍南的事,我觉得他们离开这里可能真的活不成。他们是把血长进土里的树。”

    “类似的话杨遇秋也说过。”杨剪听他讲完,这样说。

    冻住了,那种叫做气氛的东西。这应该是这十一年来,他们之间,第一次说起这个名字。

    杨剪听到沉默,连呼吸声都停止,这是刹那降临的静谧。却也知道李白听懂了,周身刚刚松弛的力度已经瞬间紧绷回来。这是他开口的机会吗?前几分钟还在琢磨要如何提起旧事。那处断崖也已经不远了,他放慢车速,匀出右手轻轻地拍了拍李白的手腕,“在火车站她对我说,有人可能想要一个女孩,有人可能想要男的,但很少有人男女都想要,一起离开这儿我们可能会死得很早,活不过一个星期。”

    “……杨老师。”李白的手指揪紧夹克的布料。

    “没什么的,”杨剪却很放松,“坐拖拉机进县城,再搭公交去火车站,有半天路程,她一直想甩掉我,我也一直跟着她,这是她最后没办法了和我说的话,看到我还是不走,以后就再也没有说过。”

    李白静了好一会儿,“可她还是死得很早。”声音很小,也很恍惚。

    “至少比一个星期多。”

    “不是,你也不能这样想……”李白却这样说,好像肯定了杨剪的想法就是给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似的。

    杨剪打断他的如履薄冰:“生命是偶然的,无论是它的产生还是过程,只有死亡是必然,你同意吗?”

    “我?”李白怔怔道,“我,同意。”

    杨剪“嗯”了一声,又道:“所以它总会发生。”

    “那可能是我让它提早了吧。”李白的声音已经哑了。

    “也许是你让它推迟了呢?她以前就自杀过,我不在的时候,是你给她开药。”

    李白吸了吸鼻子,又把头垂下了。

    “当时我跑到现场,跪下发现她还没断气,”杨剪望向前方约十米处一颗枝干扭曲的树,两株并蒂,现在左边却断了半截,他知道那是菩提,“和我说了三句话,提到了你。”

    而此刻的李白已经不敢发出声音了。

    “第一句是她害怕。”

    “第二句是对不起。”

    杨剪把摩托停下,还差半米,就在那个急转弯前。

    “第三句,”他打开方才踩在脚下的折叠拐杖,交给李白,“她说‘你,小白,好好活下去。’”

    李白站上地面,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空空的眼中理应充满泪水,现在却干涸。

    双唇张开,微微颤抖着,也是哭不出来的模样。

    “我有一段时间认为自己非常恨她,现在只想谢谢她了,至少我们活到了今天。”杨剪继续说着,还是淡淡的,握了一把他攥在拐杖横杆上的手,带着他靠近路边的断崖,也靠近那棵菩提,“看到那棵树了吗?”

    看到了。李白默念。根长在悬崖上,靠外那边的树干断了一半。

    “那你恨我吗?恨过我吗?”他能说出口的却只有这样的话,问得突兀且局促。

    “我不知道,”杨剪侧目望着他,“只是,一直以来,想到你活着我会开心,想到你死了不会。”

    李白猛地吸了口气,脸上的僵硬没能再持续多久,在杨剪看来他就像是一张泡进池中需要几秒才能进水的硬卡纸,他说:“我和你一样。”

    “是吗。”杨剪眼中含了笑意,他依然看着李白,依然全神贯注。

    “那棵树怎么了?”李白扶了扶耳边那朵小心呵护了一路的小花儿,让自己转过脸去。

    “是撞断的,”杨剪也轻而易举地从方才的情绪中走出,拿走他的一支拐杖,用尾端碰上断面,避开侧面新长的几条枝芽轻轻地摩擦,“苍南我去过,鹰潭宜春凤凰江口也是,我们的路线应该基本重合,不过有几年的时差。”

    李白一动也不动地等他说下去。

    “我找到山上的破庙,红面具开车跑了,他在山里绕圈,追到半夜我到了这里。”

    “是他引你过来的。”李白低声道。

    杨剪点了点头。

    李白的肩膀抖了一下,“是你的车,撞的?”

    杨剪却笑了:“怎么会。”

    “可能是我不知道害怕追得太紧,”他把拐杖还给李白,“他来不及反应就冲出去一半,撞在树上,暂时维持了平衡。”

    “后来呢?”

    “树干马上就要倒,砸在前盖上他的平衡就会打破,我停了车,站在外面等。”

    “他掉下去了。”李白试探道。

    “他探出头要我帮他,说只要活着下山他就投案自首,我觉得还不错,如果他这辆车后轮有驱动,我把车挪开给他让路,也许还有救,”杨剪弯腰看了看悬崖边缘,还用手摸了摸,当年轧出的深痕早已经风化了,“所以就要他把面具摘了,我先拍照再说。”

    说完他就把手机递给李白,没有密码,里面的相片页面是早就打开的。

    李白看到漆黑一片之中被闪光灯照亮的断枝与悬空的车,车是刺眼的白色,而它的窗口探出了一块鲜红,面具被掀起来,箍在头顶,下面是那副五官,那张面孔。

    如果忽略惊恐的表情,还能怎么形容?

    只有普通了。

    甚至有些憨厚。

    可能出现在街边的红薯摊上、报刊亭旁、公交站的擦肩而过中。

    这些年他想杀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猜他死了。”李白盯着这张脸只想发笑。

    “确实,我刚倒车,树干就彻底断了。”杨剪依然平静地叙述着,“后来查到他这款斯柯达晶锐是两驱车,后轮没有动力。”

    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李白也听懂了,该说是作茧自缚吧!红面具把杨剪引到这种凶险地界的目的显而易见,最后死的却是自己……就算杨剪打算饶他一命又如何?两驱车,能救他的轮子已经腾空了,自己撞断的树把自己砸下了万丈深渊,这就是天意!红面具死了!真的死了,早就死了!

    死在他开始动手之前。

    所以这一年多以来,他找的都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所以真实的仇恨是杨剪一个人背在肩上。

    所以,他以为的,自己所有的辛苦,杨剪全都尝过,甚至早就消化好了,那些慌乱和狼狈都成了遥远的过去式,如今找来,只是陪他走一遍曾经的路。

    “哈哈哈哈……”李白终于笑出了声音,也笑出了眼泪。他使劲在脸上擦抹了两遭,放了拐杖,在崖边坐下,两腿垂在空中。

    杨剪也坐了,就在他身边,和他一样都是稍微往前错身就会跌落谷底的姿势。玉人谷。玉人谷。李白知道他在看自己,也知道他在等。

    要说什么呢?

    杨剪现在应该是有些忐忑的吧,或者说,百感交集?

    “你是喜极而泣么。”杨剪还给他擦眼泪了,方才摸地有些脏,杨剪用的是手背。

    “不是,不是,”李白抓住他的手,**的脸蛋贴上手心,“我是在想……”

    “在想什么?”杨剪侧脸贴上他唇边,太温柔了。

    以至于让李白的眼泪显得不合时宜。

    “每一次,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都不在你身边。”

    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完李白就彻底模糊了视线,他哭得止也止不住,混着难堪的哭嗝,杨剪并没有多么慌张,两手捧着他的脸,吻了吻他的鼻梁,眼皮贴上他的额头,随后闭上了眼。

    他的确猜到李白会哭。

    哭到口齿不清抽噎不止完全弄湿他的脸都在意料之内。

    但李白哭到不能自已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他从没想到过的。

    杨剪曾以为自己唯一需要的就是自己,走一个圈自然能回到原点,向上爬也一定可以远离地面,而对别人,是他们需要他,他欣然接受。满盘皆错时他被命运抽了一个又一个巴掌,没有原点可以重启,亦无地面可供降落,实在是累了,不想被任何人需要了,好像总有人在他耳边提醒:离散和相遇都是注定的,你的徒劳也是注定的一部分,挣扎的确未必不能改变什么,却也未必能够改变。

    人是无法对这个世界造成“必然”的。

    他读过那么多书,最喜欢物理,物理书里最喜欢的是量子力学,什么观察者效应,什么不确定性原理,他是不是早该放弃用“必然”定义是个世界?

    并没有求谁去理解。

    如果李白怪他曾经的缺席,或者缄默,他不会有什么感觉,他认为往事不可追。

    但李白在说什么啊?

    李白在怪自己。

    所以事实其实是,在最需要对方的时候,他们都没有给对方陪伴。

    杨剪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正视自己的需求,真是不可思议,凝望茫茫的雾,感觉就像已经身处云端。将近三年之前,在看过仇人坠崖的次日,他报了警,和一大帮人在回到这里时正是差不多的时间,他也看到这样的场景。

    尸体在崖底找到了,确认是在逃嫌犯了,种种证据也把他的嫌疑排除了,杨剪的感觉仍然贫乏。他能对别人的询问、好奇、关心,全都做出合理的反应,心如止水地看着大雾弥漫,却依旧无法理解昨夜自己下山时的失魂落魄。

    基本看不见什么,都是顺着感觉走一段算一段,能碰到村寨,敲开肯收留他的大门就已经是万幸,因此他连下山走的什么路都不清楚了。

    第二次也有警车队伍探路。

    那么这一次呢?他带着李白,又该怎么下山?

    原路返回不是最明智的选择,有几段路被塌方堵得太险,如果加上下坡的角度,推着摩托车过都很悬。

    杨剪的心中仍然出奇平静,老朋友了,却又存在些许不同。以往大多数平静是在台风眼里假装置身事外,现在却像是,他终于走出风暴中央,坐在家门口,看它越吹越远。他们坐在悬崖边上不是吗?可这又如何呢?

    他没有秘密了。

    老天总拿他开些滑稽的玩笑,面对最后一个仇人也不放过,他想光明正大地看着自己花了几百天去追的人伏法,都做不到。

    可是有人会为他的玩笑哭泣。

    杨剪听到怀里的哭声渐渐平息,便低下头去亲吻李白,亲掉了他耳侧别的小花,舔他矫正过后整齐得过分的牙齿、不知所措的舌尖,以及来路不明的新旧伤口。

    没有那些钉环,李白吻起来太柔软了,衔久了会化一般,那些细小的洞也几乎感觉不到,占据感知的只有纠缠的呼吸。好像时间发生倒流,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多大年纪?杨剪不记得了,但他知道问就会有答案。时间的确不只是线性的,某些不太清醒的时候,杨剪在李白身上看到自己,无谓的当下,一头乱撞的青年时代,还有荒唐得永远不可能被理解的十几岁,它们掺杂在李白一个人身上变成一种茫然的混乱。

    杨剪翻看他就像翻看自己。

    然后看穿他,嘲笑他。

    笑他古怪、偏执、不得要领,为快乐而快乐,比天真还天真。

    就像嘲笑自己。

    他与这样的李白接吻。李白与这样的他接吻。

    他们吻到了地上,李白腰软得躺倒了,杨剪就俯身撑起一边胳膊,不压痛他,只在一个个亲吻的间隙,在他脸上细细端详。泥土、云雾、泪水,这些湿润的味道,也是自己吗?

    不,它们只是李白。

    碎石、山峰的棱角、疼痛的记忆,这些不是李白。

    “杨老师,你哭了吗?”李白还在问呢,用红肿的眼睛注视他,用笨拙的、冰凉的手指,抚摸他的眼角。杨剪想,应该没有,至少感觉不到。他知道自己的麻木,一直都知道,一时半会儿又怎么改呢。恨很容易但爱太难,所有的痛苦都已经持续了太久,所有的“原本拥有”也都可以离他而去,杨剪无需勉强,也并不在意。

    但现在例外就摆在他的眼前。

    李白不是痛的,也不是苦的。李白好像最初就在身体上刻下了字:我不会离你而去。

    在某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刻,或许是否认自己的“社会性实验”的那一天,他把这些字刻进眼中,也不再允许离去发生了。

    “我哭了吗?”他轻声问李白。

    李白憋着哭腔抿住嘴,又点头又摇头的,不回答他,只拥抱他。抱得太紧了恨不得把他勒进骨头,杨剪差点就真要面朝红土。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却无法停止这个拥抱,最大限度的分离是一条伤腿,他认真地呼吸,呼吸李白的脸、他的头发,当然不会有多好闻。他想呼吸李白的头发。在这一次次的呼吸里他静静想,想到那么多看不清的断路、岔口,还有几条下山可以尝试的法子。把握越来越足了,却有偶尔几个闪念,杨剪觉得下不去也没什么,死在这儿也没什么,他什么都有了,是吗?是吗。也没有过去多久,李白喘着喘着,忽然叫他的名字:“杨剪。”

    “哥……哥哥。”还推他的肩膀。

    不是老师了。这到底是随口叫的还是视心情而定,有一套标准?杨剪回过神,也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

    哇。杨剪坐直了身子。

    雾气散了,散得一干二净,从这个高且陡的角度,竟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几百米以下谷底的情况,有河流、村寨、层叠的茶田……以及远方路上流淌的车辆。车不过一粒米,而人是砂石尘埃。山谷的另一边的峭壁上竟然还有先民留下的巨大岩画,赭红的,鲜红的,原始粗糙的图案,喷涌冲天的姿态,好像大地从心底裂开的伤口。

    玉人谷原来是这副模样。

    差点忘了,山下还有一个世界。

    杨剪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土,从地上捡起拐杖、黄花,也搀起李白,“回去洗澡吧。”他说。

    “我弯不了腰,腿疼胳膊疼手疼头疼,”李白埋头在他颈侧,“你得陪我。”

    杨剪把他抱回摩托车上,把花还给他,对他说:“好。”

    轰鸣声又响起来了,在透明的空气中,听得很真。

    他们一起往山下去。

    ——正文完——

七七文学网为您提供小说《鹌鹑》 第70章 往山下去(完结章)在线免费阅读!本站域名:https://www.qiqiw.com

《鹌鹑》 第70章 往山下去(完结章) 地址:https://www.qiqiw.com/41_41096/69.html

《鹌鹑》相关小说推荐: 穿成狠毒恶女配(穿书)八零寻宝队[系统]重生之朕要亡国gl渣男要洗白[快穿]银狐仓鼠的佛系穿书日常瞎子女配撩反派(穿书)我在豪门当学霸[反穿书]我家肥猫四岁半我渣过的人全部黑化了天作之合天才女友诱哄

火影之木叶守护 最初的寻道者 副本异界 纵横四海小说 总裁爹地的宠妻法则 重生之家有宝贝 重生之欢喜人生 侯门庶女 二次元狂热 后宫升级路 想起我叫什么了吗 快穿之女配功德无量 快穿_快穿文_近期最热门的十本热门快穿小说推荐 琉璃美人煞小说 继女小说免费阅读